《夏侯恩》
“你就是夏侯恩?”
我没有说话,他描了一眼我的短剑,剑鞘上点缀着几朵紫色的风信子,美若鞘中那森冷的杀意。他没有再问。
眼前这位客人用黑纱遮了面,只露出一双狡诈的眼睛。他在我对面坐下来,抛过来一个袋子和一个羊皮纸卷。
“不要问我是什么人,这是一百金,对手是朔方大营的高手,这是画像。按你们的规矩办,剥脸皮对证。”
我忘了从哪一天开始,我把一张张微笑的,忧伤的,恐惧的,麻木的脸模模糊糊的留在了记忆中,却都没有你的脸那样清晰。你如淡墨勾勒,虽然清浅,但却永抹不去那柔柔的轮廓。你笑时,如一条美丽的溪,深不及膝,我却无法泅渡。
我接过画卷,并没有立刻展开,丢到一边,只是掂了掂金子的分量。
朔方。
这极北之地的干燥风沙似搀杂了戍边将士的杀气,我把我的脸包住,剑鞘上的风信子在朔风中片片残破,如依附此剑之上的每一个亡魂,无声无息的飘走。我走在这条苍凉的路上,落日的余韵,血红色的。洒在我的脸上,我是否也像这太阳,只是不声不响的过客,看着一路风尘,一直已走到了归程的尽头。不再绚烂,不再刺眼,坠落之前,只有些悲伤而华美的余彩,只能希望你尽收眼中。
残破的酒肆中,我等来了对手。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有着粗犷却不失英武的卖相,头盔压的低低的,遮住眉毛。他引着三五个伴当打马而来,微锈的鱼鳞甲细碎的响着,胡乱的踢着凳子坐下,叫来了酒食,然后大声的说着话,大碗的喝着酒。
我走过去,拈起一片花瓣放在他的酒碗中,他呆住了,眯起狭长的眼睛挑衅打量着我,然后连同花瓣一起喝下。
他绰号老七,朔方军扬武都尉,刀很快。但他却是来挑我的面巾,落下时,我的袖中剑则穿透护心镜,刺进了他的胸口,拔出时,带出一缕明媚的红,宛若飘带。。。。。
他的人横七竖八的死去,我解去他的头盔,他的表情平静,眼睛中没有愤恨,却流淌着一股淡淡的悲伤,这样的悲伤只有我能读出,因为他的未瞑的眼中,分明隐约的映着一个孤寂的女子。美艳如花,却又凄凉如烟。
此时,我再看你一眼,然后将把你遗忘。剑虽在手,握的却是一把苍凉,我终究没有剥下他的面皮,因为我忽然想到,是否也有如我一般的女子在远处等着他,我可以毁去他的生命,却无法毁去她的等待。
那支离破碎的风信子,我丢到了他的身上。不知为何,我失魂落魄,仓皇而逃。
归途中,我每到一处,缩在角落里,就翻出那咀嚼过万般的记忆,只有这样,我才能找到一点快乐:
六年前,一袭青衫,手撑竹伞的你如同那翩翩画中人一般出现在我面前,带着落拓而漂亮的笑容,摸着我的脑袋告诉我:夏侯不姓夏侯,而是姓夏名侯。
五年前,我说我喜欢你,你说我小屁孩懂什么。
四年前,我说我喜欢你,而且逼着你亲了我一口。
三年前,我说我喜欢你,你说你也喜欢我,我说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。
二年前,你和名门司徒家定了婚约,我知道你肯定不爱舞大小姐,只是爱她家的钱。
一年前,我喝醉了,发疯似的跑遍大街小巷去寻找你。野蛮的冲撞了舞大小姐,而你无情的打了我一巴掌,自此我知道你是爱她的。
我摇摇欲坠。。。。。。
我以为若一直这样等待下去,你就会在彼岸同样等待我,等我有了窈窕的身姿可以穿戴起自己缝制的华美情思,却发现它只是笼住了我的一片心伤,我无助的向你伸手,却没有挽住那根本不存在的温存。
我的眼泪流淌在脸上,昏暗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我的啜泣和笑声,我打开窗子,把那一百金撒到了楼下,然后从怀中掏出你的脸。
虽然你的神采已经微微的褪色了,但仍然是那么英俊而不羁,我把你蒙到自己的脸上,对镜自顾,我又变成了你。我对你说过: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,也要像在一起一样。
“夏侯不姓夏侯,而是姓夏名侯。”
夏侯恩不是夏侯,却永远得到了夏侯。
我对着镜子吻你。